五月夏渐浓。位于广州天河闹市区的国家荔枝香蕉种质资源圃(广州)里,700多份荔枝种质资源正陆续成熟。
这片75亩的荔枝林,是全球荔枝遗传多样性涵盖量最大、种质资源最丰富的基因库,种质资源保存最多、最完整、最规范的荔枝种质资源圃。
有这样一个人,与这个荔枝资源圃有着不解之缘,对其中的每个荔枝品种特性都了如指掌,她就是广东省农业科学院果树研究所荔枝种质资源与育种研究室主任、省荔枝龙眼产业体系育种岗位专家严倩。

她和团队因“荔”结缘,依托荔枝资源圃共同从事荔枝育种这份“甜蜜的事业”,坚守十年,也结出了如荔枝般“甜蜜的果实”:厘清了全国荔枝“家底”,选育出了2个突破性品种,推动资源评价和育种从田间走向实验室。
“每一棵树,都是我的孩子”
建立全球最大的荔枝活体基因库
走进荔枝资源圃,每一棵荔枝树都标注着编号——有的来自广东各地乡村,有的来自云南深山,有的来自中越边境,甚至还有从国外抢救回来的珍稀种质。历经60多年,科研团队深入各地荔枝产区、原始森林、边境地带,跋山涉水,才建起这座全球最大的荔枝活体基因库。
目前圃内保存的种质资源中,黑面登、布袋、解放红等地方荔枝品种在市面上已不见踪影,只有在这片小小的基因库里,它们才得以延续繁衍。
严倩是一名“80后”,目前为荔枝资源圃的执行负责人,她2016年博士毕业后入职果树所,至今从事荔枝育种刚好十年,十年间,她从“跟着前辈干”到“带着大家干”,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既是传承者,也是开拓者。

“我是北方人,工作前对荔枝基本无感。”严倩说,她是一个认真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最好。因此,自她选择从事荔枝育种后,就一直坚持不懈,把荔枝当成宝贝钻研。
渐渐地,她喜欢上了荔枝,“我是一个‘颜控’,到了这个园子里,我一看到红彤彤的荔枝,无论我多辛苦,我就觉得又像打了鸡血一样。”
“你看这棵,叫‘四月红’,来自广东茂名的地方品种,早熟特性明显,丰产性好,不受大小年影响,但品质一般,有点酸,有渣,核也大。不过它可以做杂交亲本,把早熟丰产稳产特性传下去。”
“这棵是‘荔枝龙眼杂交后代’,我们用‘怀枝’荔枝做妈妈、‘石硖’龙眼做爸爸,这在全球都很少见。它成熟期比怀枝荔枝提前一个多月,比龙眼提前两个多月,果肉细嫩、香甜,核小,香气特别浓。我们还没取名,欢迎大家帮我们征集名字。”

每棵荔枝树,严倩都如数家珍,“在我眼里,这些品种都是我的孩子,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性格特点。我的工作,就是充分认识他们,并挖掘他们的潜力,育成好的后代。”她自称是这个“荔枝王国”里的“妈妈”。
她对“孩子们”的了解,来自日复一日的观察、品尝、记录。
“这个叫‘水东’,这个糖度应该有16到17。”“这是‘四月红’,这个糖度,我感觉有16以上。”“这是新种质,糖度应该有17.5以上。”严倩随手摘下一颗颗荔枝,剥开果皮,放入口中,便能说出其糖度,“我是怎么练出来的?每年在资源圃的荔枝成熟期,每一个品种的果我都要尝,最多的时候,我一天要尝60多个品种,连续多年,都形成肌肉记忆了。”严倩说。
“荔枝季必须与时间赛跑”
数字化精准鉴评,缩短育种周期
观察、品尝、记录、拍照、实验……每年的荔枝季,严倩和她的团队成员的生活单调而忙碌。
“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这句古话道出了荔枝保鲜之难,也道出了严倩团队的日常。
“荔枝一般情况下是果皮最容易褐变,我们现在把它存到一个稳定的环境里,过了时间,果皮褐变后,实验数据就不准确。”团队成员姜永华博士将刚刚摘下来的新鲜荔枝迅速放进液氮中急冻,“接下来,我们就定期取样品,然后看一下褐变过程是怎么样的,通过检测其生理生化指标,最终解析它的耐储机制。”

“当大量种质资源和创新种质集中成熟时,我们必须‘与时间赛跑’。”严倩说,她自己是一个急性子,因此,荔枝一成熟,她就更急,为了抢抓效率,她和团队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因为要在荔枝短暂的成熟期内对它的各种性状数据进行采集鉴评,否则一年就白等了。
她回忆,去年是荔枝“大年”,一天同时成熟五六十份,甚至上百份种质。“如果效率太低,完不成当天的工作,明天继续?可以,但树上最佳的采摘期就三到五天,错过了,数据就无效了。”
为了“抢”时间,她的团队自主研发了一套拍照装置——一个简陋却巧妙的小箱子,里面挖个小洞固定荔枝,做成不同大小的模板,解决了圆滚滚的荔枝乱滚的问题。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发明,还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做资源评价,核心就是要快!我们得想尽各种办法,用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获取数据。”
这种“快”,不仅是田间地头的争分夺秒,更体现在实验室里。团队成员文英杰博士将一份氨基酸样品的检测时间从三个小时优化到一个小时,20种氨基酸全部检出。香气检测用上了电子鼻,12分钟就能测完一个品种。“只有跑赢时间,我们才能采集到更精准更完美的数据,对每份资源给出更加精准和客观的评价。”

“以前是靠看、闻、尝,现在是从主观评价转向精密仪器的客观化、数字化,从一次测一个性状到高通量流水线作业。”严倩话语间透着自豪,“只有做好各种性状的精准鉴评,才能挖掘出更优异的种质,更好地为育种、科研和产业服务。”
“做科研要学会坐‘冷板凳’”
育成一个新品种至少要15年
“我们做荔枝育种,从播种到开花结果,育成一个新品种,至少要15年。”严倩指着资源圃里密密麻麻的小树苗说,这里每一棵都是一个单株,都有编号,前辈们创制的50多万份创新材料,结束童期(即可开花结果)的有7000多株,嫁接成年圃的有4000多株,从中选出的优株有300多个,最终能成为新品种的,寥寥无几。
因此,在严倩看来,育种就得“磨”。她回忆起2020年开始做资源精准鉴定时的情景:连续三年,每年从第一个品种的第一次开花到最后一个品种成熟,有大半年,她每周有3天泡在荔枝林里。一天尝几百个果,日复一日。“有一次地滑,我一屁股摔在地上,痛得当场哭了,后来爬起来忍痛继续干,晚上回家冲凉,才发现衣服上全是血。”
正是这种坚守,严倩和团队在前辈的基础上,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资源圃收集保存荔枝种质资源700多份,完成300多份资源的精准鉴评,建立了涵盖性状(192个)最多的基因型-表型数据库。从50多万份杂交后代中筛选出了300多个具有各类性状的优异单株。

其中“离娘香”“赛糯”“红嵄荔”“清风”等十多个优质荔枝种质已经获得新品种权,前期经筛选培育成的“仙进奉”“凤山红灯笼”“红绣球”等品种已成为荔枝主推品种,连续多年入选农业农村部主导品种、广东省农业主导品种。
“清风”被严倩称为“横空出世”的明星品种——它比传统优质品种“桂味”早熟7到10天,焦核率接近100%,丰产稳产,耐贮性好,得到了市场的青睐,去年荔枝大年,市场上有桂味卖3块一斤,而“清风”卖到20块一斤。
“‘清风’的出现是一个惊喜。”严倩说,“2016年发现它,2018年开始DUS测试(即植物新品种测试),到2024年拿到品种权,整整八年。”

更令严倩欣慰的是,去年,团队在《Genome Biology》上发表高水平论文,通过对276份荔枝资源重测序和表型数据关联分析,厘清了种质资源的遗传背景差异和群体结构组成,获得了大量果实性状相关的遗传变异位点和候选基因,为后期揭示果实性状形成的遗传基础和分子标记辅助育种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这也是我们团队在种质资源鉴评从0到1的突破。”
在严倩看来,产业的需求就是他们做科研的方向,团队一直朝着好看、好吃、好种、好运的“四好”目标选育新品种。“好看是颜值,消费者第一眼就看外表;好吃是核心,糖度、香气、口感缺一不可;好种是让种植户省心,要丰产稳产、没有大小年;好运是耐贮藏,荔枝保鲜期长,农民就不怕丰产不丰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