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当地时间10月12日，经常被调侃为“全网最权威生图”的知名图库Getty Images，宣布启动破产重组。公司表示，将依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进行重组，并已在内部达成重组协议，预计年底前完成。重组完成后，公司将转由Getty家族关联方与科赫公司（Koch）持有，退出公开市场。

这家来自美国的视觉媒体公司成立于1995年，也是全球最大的正版图像平台。但过去几年，Getty Images的财务压力持续加大。上市之后公司股价暴跌了99%，一度跌破1美元。今年9月，纽约证券交易所以股价长期低迷为由，启动摘牌程序。

财务数据背后是Getty Images面临的双重压力：一边是并购失败带来的债务负担，另一边是生成式AI对传统图库业务的冲击。

尽管公司总营收仍在增长，但2025年与竞争对手Shutterstock的合并计划未能落地，为Getty Images带来了巨大的债务阴影。与此同时，AI生图技术快速发展，动摇着传统图库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而这恰恰也是Getty Images发起合并的重要动机。

Getty Images的变动也可能影响国内图库市场。视觉中国正是Getty Images在中国的独家授权方，视觉中国今日回应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目前与Getty Images的相关业务合作正常，没有任何变化。”

对Getty Images而言，燃眉之急是调整好债务和股权结构，为全球运营争取空间。但这无法抵消更长期的压力：价格低、速度快的AI图片来势汹汹，图库平台如何证明自己的内容仍然值得付费？

“创意图片”被AI冲击

自1995年成立以来，Getty Images的核心业务始终是版权授权：一端连接摄影师、体育赛事主办方、娱乐公司等内容供给方，另一端服务企业、广告公司和新闻机构等图片购买者，通过撮合商业使用权盈利。

Getty Images的素材来源又可以分为两类：编辑类（editorial）和创意类（creative）。前者以真实事件和人物为核心，包括新闻现场、体育赛事、时装周以及历史档案等，比如Getty Images是国际奥委会的官方图片社，积累了近50年的奥运会现场影像。

创意图片则主要服务于广告、营销等商业设计场景。与编辑图片不同，这类素材更看重视觉创意和风格。

根据Getty Images 2025年年报，创意图片业务约占公司全年营收的56.7%，编辑图片业务约占37.7%。尽管总营收仍在增长，付费客户数量实际一直在下滑：从2022年到2026年，公司的年度订阅用户数已从32.1万人降至24.1万人，付费下载量也减少了约300万次。

Getty Images将付费客户减少归因于中小型买家流失。换句话说，公司的客户结构正逐渐向年度订阅型大客户倾斜，而价格敏感的中小企业和个人创作者正在离开。

多位商业摄影师告诉记者，在个人层面，他们已经明显感受到图库销量下滑。一位自由摄影师向记者展示了自己在另一图库平台Shutterstock的交易记录，今年10月，图片授权量已经降至零次。

一位与Getty Images总部签约合作的摄影师则告诉记者，用户每次下载图片，自己与平台的分成比例为20%和80%，虽然单价越来越低，但销量仍在。在他看来，编辑类图片仍有较强的真实需求，受到AI冲击更明显的是创意类图片。

原因不难想象，如今生成式AI只需几分钟，就能生成风格相近的替代素材。AI不只改变了获取成本，也压低了用户为图库素材付费的意愿。

Getty Images与Shutterstock在2025年宣布合并时，明确将应对生成式AI带来的竞争压力列为推动交易的重要战略理由。双方希望通过扩大内容规模、降低运营成本、改善现金流并增加技术投入，增强业务在AI时代的竞争力。

但这笔估值约37亿美元的合并交易最终因反垄断担忧而未能完成。原本意在增强竞争力的交易，反而带来了庞大的债务阴影。

一边拥抱一边反对AI

面对AI的冲击，Getty Images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它向AI公司开放图库授权，想换来新的收入来源；另一方面，也在通过法律诉讼进行防御。

合作上，Getty Images主要探索了两条路径：

第一条是自己开发AI生成工具。2023年9月，Getty Images推出Generative AI by Getty Images，以自有创意图片为基础提供AI图像生成服务，希望让用户在生成商业图片时，降低版权侵权风险。相比直接使用来源不明的训练素材，这种方式试图将版权积累转化为AI产品的竞争优势。

第二条是允许AI展示图片，拿到流量入口。2025年和2026年，Getty Images先后与Perplexity、OpenAI达成多年期全球图片授权协议，允许其版权图片接入AI搜索与内容发现流程。

但合作并不意味着Getty Images放弃防御，整个版权行业与AI公司的底层矛盾一直存在。

2023年，Getty Images在英国起诉Stability AI，指控后者擅自使用其版权图片训练Stable Diffusion。在诉讼过程中，Getty Images撤回了AI训练“盗图”侵权的主张，最终英国法院认为Getty Images在商标侵权的主张上胜诉，即大模型不能生成带有Getty Images商标的图片。

2025年，Getty Images又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Stability AI，指控后者未经授权使用其网站上的约1200万张图片，并将这些图片用于Stable Diffusion模型训练，该案目前尚未宣判。

这些诉讼浓缩了AI版权的争议焦点：传统版权法围绕一件作品的复制、传播和使用行为建立规则，但如果细看大模型训练的每一步——数据抓取、预处理、训练，可能无法归类于传统版权法中的任何一种行为。到底能不能用这些版权图片训练大模型，始终没有答案。

在商业实践中，多位国内模型公司人士曾告诉记者，行业目前常见的做法是“只看输出不问输入”：在最终生成内容上，屏蔽可能侵权的输出，或者按照输出次数付费。这类做法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风险，但并没有解决核心矛盾。

归根到底，AI的存在对传统图库平台的冲击越来越强，稍有一步棋下错，便可能坠入深渊。像Getty Images这样的传统图库接下来要做的，是证明自己的内容仍有价值，并确保创作者们能一直拿到合理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