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董静怡香港报道

“20年对一个企业来讲，时间已经是对它生命的一个最好的肯定。”

2025年12月，安永企业家奖20周年特别访谈现场，云知声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黄伟博士下了这个定义。坐在他身旁的东芯半导体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蒋学明表示认可，他创业的时间比20年长了一倍。

黄伟在2012年创立云知声，带着科学家背景闯入人工智能领域，他的公司率先将深度学习应用于产业化实践。而蒋学明自上世纪80年代起就投身实业，从纺织、水泥再到半导体，他的轨迹几乎是中国产业变迁的缩影。

两人代表着不同代际的中国硬科技企业家：黄伟是新一代科技创业者，在技术快速迭代中寻找颠覆式创新的机会；蒋学明是传统产业转型代表，凭借对产业趋势的敏锐洞察不断跨界重生。

而他们也同时身处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2025年，人工智能大模型已从实验室走向产业落地，全球半导体产业链在地缘政治的撕扯中加速重构。技术热潮如潮水般涌来，也裹挟着泡沫、焦虑与不确定性。

在安永企业家奖20周年的特别访谈中，我们试图厘清几个关键问题：在技术爆炸与市场重构的今天，企业如何判断趋势与泡沫？出海成为必选项的背景下，如何应对日益复杂的地缘风险？而穿越多个周期的企业家，又如何理解“坚守”与“变革”之间的平衡？

技术浪潮之下的锚点

我们正处在一个技术曲线更为陡峭、变化更为剧烈的环境中。技术浪潮伴随着资本狂欢、市场躁动与产业重构，面对快速迭代的技术与喧嚣的市场，企业家更需要看清楚眼前的路。

黄伟在2012年就带领云知声-积极投入深度学习，亲历了AI行业从冷到热、再从狂热回归理性的多个波段。他回忆，云知声早期选择深度学习，本质上是一次“技术换道”。在统计学习方法已被巨头积累多年的背景下，作为后来者，只有选择天花板更高、先行者优势不明显的技术框架，才可能实现弯道超车。

2022年底ChatGPT的横空出世，却让这位“老玩家”感到了新的冲击。“我当时是懵的，”黄伟坦言，“大模型带来的能力突破，让我们再次体会到‘乱拳打死老师傅’。”

但他很快调整姿态，依托云知声在自然语言处理领域十余年的积累，在几个月内推出了自研大模型，并持续推进在医疗、物联网等垂直场景的落地。“技术进展永无止境，阶段性的颠覆式创新，对新来者是机会，对行业老兵则是挑战。关键在于能否快速拥抱变化。”

与云知声类似，蒋学明的创业也是看中了行业发展的系统性机遇。

东芯半导体在2014年成立时即锚定存储芯片，蒋学明将其比喻为“工业的粮食”，此前，他目睹了许多企业深受产能短缺和核心技术受限的困扰。“半导体芯片这个行业，受到外部的冲击很大。我们始终是坚持着自主创新、国产替代。”

面对行业低端产能过剩、高端产品稀缺的现状，他坚持“不参与内卷”，而是通过研发投入、技术迭代与团队建设，推动产品从消费端向工业端、车规端升级，制程也从38纳米逐步向24纳米、19纳米推进。

面对当前的AI热潮，东芯半导体还在2024年战略投资了砺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切入高性能计算领域，并布局Wi-Fi 7联接技术，最终构建“存、算、联”一体化解决方案。在蒋学明看来，真正的竞争力不在于追逐短期热点，而在于能否围绕核心能力进行协同延伸，形成闭环价值。

两位企业家的共识是，技术浪潮中永远存在“泡沫”，但泡沫之下是真实的产业演进逻辑。企业的应对之道不是回避泡沫，而是在泡沫中识别真实价值。

“技术方向的选择，既要看事情是否值得做，也要问为什么是你做。”黄伟总结道。在他看来，锚定一个值得长期投入的赛道，需要深入的市场调研与团队共识，而一旦战略确定，就该以200%的努力将其从不可能变为可能。“不跟风、不随波逐流，形成深度思考后的结论，并坚持执行。”这是创业者必备的清醒。 

“走出去”是必然的

“中国企业出海已成为必然，但焦点不应是要不要走，而是怎么走。”黄伟在谈到全球化布局时坚定地表示。

如果说技术是内功，出海则是外拓。近年来，伴随国内市场竞争加剧与地缘政治压力上升，“走出去”已成为中国科技企业的必选项。但如何出海？出海去哪？

云知声的医疗大模型-山海·知医大模型5.0在12月在MedBench4.0等权威医疗大模型评测中再次蝉联第一——作为AI医疗领域不折不扣的领先者，云知声正在探索以东南亚为起点的出海路径。他认为，中国AI企业在医疗、智慧城市等领域已具备全球竞争力，尤其在东南亚等医疗资源相对薄弱的地区，AI+医疗解决方案存在巨大需求缺口。

他提到，公司已在广西布局面向东盟的试点，希望通过“一带一路”合作，将中国的AI医疗能力输出至周边市场。

蒋学明则提供了更早的出海样本。2015年，东芯半导体通过并购韩国存储设计公司Fidelix，实现了“技术引进”与“市场接入”的双重目标。如今，随着中国半导体技术逐步缩小与国际差距，东芯半导体的出海外延也从“引进来”转向“走出去”。其韩国子公司已成为产品进入欧美、日韩市场的重要通道。

蒋学明将这一策略概括为“双轮驱动”：国内聚焦国产替代，海外依托本地平台拓展市场。这种“双循环”布局，既规避了单一市场的政策风险，也实现了技术、市场与资本的跨境协同。目前，东芯半导体的海外业务占比在20%-30%左右。

然而，当前地缘政治环境的复杂性远超以往。技术封锁、合规审查、文化差异等挑战叠加，企业出海不再只是市场行为，更成为一场综合能力的考验。

蒋学明表示，东芯正在从“产品销售商”转向“解决方案服务商”，通过“存、算、联”一体化交付，提升客户黏性与价值链地位。“现在很多客户并不是要一个单一的产品，而是要一个解决方案。”

黄伟则强调，出海的底气来源于扎实根基。“中国是全球最具竞争力的AI市场之一，我们在这里打磨出的技术与场景理解，本身就是国际化的优势。”他认为，中国科技企业应当“带着自信走出去”，背后是对技术深度、产品力与组织力的长期锤炼。

蒋学明与黄伟的共识在于，尽管挑战巨大，但“走出去是确定的”。这种确定性不仅源于市场空间，更源于一个根本信念：只有在全球市场的竞争中证明自己，才能最终定义一家科技企业的价值与高度。

外部环境变动带来的“围墙”，或许会改变全球化的路径，但无法逆转技术、资本与商业需求在全球范围内寻求最优配置的根本趋势。对于企业家而言，应对之道不是退缩，而是在新的规则下，更精巧、更坚韧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全球化路径。

穿越周期的传承与进化

企业的边界，本质上是企业家认知与组织能力的边界。在硬科技这场马拉松中，最初的技术远见与冒险精神只是入场券。随着公司规模扩大、技术周期更迭、竞争维度增多，企业家面临的挑战也在持续变化。

回望自己的来时路，两位企业家也有切身的体会。

蒋学明回顾自己从纺织、水泥跨界至半导体的经历，将转型动力归结于对国家需求的洞察与对产业趋势的预判。“14年我看到芯片进口额超过石油，就意识到这是国家最需要、市场最大的方向。”

在他看来，企业家必须不断学习、不断创新，哪怕是在传统行业，也要通过产品创新保持活力。而面对困难不退缩的拼搏精神，更是支撑企业穿越风雨的关键。

黄伟则代表了另一种企业家画像：科学家出身，逐步从算法工程师蜕变为CEO。他笑称，如今朋友见他谈商务，很难相信他曾是写代码的人。

“做科技企业也是做企业，技术是底线，不是天花板。”他说。这意味着，创始人必须不断突破自身能力边界，从技术走向工程、产品、商业乃至资本。

他特别强调“传承”与“创新”的平衡。传承是让所有员工理解并延续创业初期选择深度学习的那种勇气与创业精神；创新则是在此基础上，不断设定更高的技术、产品与商业目标，推动整个组织协同进化。

20年，对企业而言可能是一段漫长的成熟期，也可能只是产业变迁中的一瞬间。但对企业家来说，它始终是一个关于选择、坚持与进化的故事——在动荡中锚定长期价值，在不确定性中构建确定性的能力。

正如黄伟所说：“当我们翻过这座山，才会发现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而蒋学明则用四十年创业经历证明：产业会更替，技术会迭代，但企业家那种始终面向未来、敢于解决问题、愿意持续学习的内生力量从未褪色。

在这个技术加速演进、世界频繁重构的时代，或许正是这样的精神，让我们依然愿意相信下一个20年。